落花生

我爬得太高了。我听说爬高了就会好一点儿,踩在脚下,垫在路上,这样像我这种不够高的人才能有勇气抬起头来,多看一眼你的背影。
可是真的很冷。我爬到山顶上,才知道那不是山顶。而我的所有都丢在路上了。我什么都做不到,除了跳下去。
我有时怀念翅膀。我知道它没有任何作用了,但我真的喜欢它。原来我也是可以喜欢的。现在我永远跌在这里,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回想。我在想父亲,想他遥远而模糊的背影。我想到你,就不再想别的了。
我想到你的合影。那个不幸的孩子,失去了父亲。他也是幸运的孩子,永远拥有你。
我身上更冷了,但心里仿佛温暖。如果点燃火柴是一部童话,那我们死前也能看到幻觉。我看到你向我而来,像离我而去一样坚决。我看到山在倾倒,地在崩裂。我看到父亲奔向儿子,国王呼唤臣子。幻觉成为我的翅膀,把我托起来,化成一个温暖的怀抱。
我才知道,你也会觉得冷。我们终于落回地面上。

极昼

再临竟然失眠了。

虽然听起来像个玩笑,但很遗憾不是。他可是能给自己两拳让自己保持清醒却失败的人,所以他当然试过,用倒计时,最高不超过半分钟他就能一头倒在地上,但现在不行。他盯着数字往下掉一个,两个,三个,甚至他回床上在心里倒数,1,2,3,10,20,30,100,200,300,他烦躁到从床上起来,又因为头疼靠在椅子上不想动,他的头仿佛变成实心的一样重。

他请了假,白天的工作,失眠的第一个白天他还算有精神地画完了全部并保持水准,毕竟他们也不是没在野外持续战斗过,但第二天他开始迟缓,有时忘了自己画过哪几个关键帧,Alan很快就发现了,并当作火柴人时不时出现的奇异特性,贴心地建议他先去休息。但是Alan也不能看到他在晚上如何辗转反侧,毕竟人类严重睡眠不足确实有猝死的风险,但他们有医生,有药丸,有一整套保护他们不要死的动用到很多人的系统,他能如何帮他呢?画一个正在睡觉的再临?他早就试过了,虽然那一瞬间他有一丝会被替代的恐慌但事实证明并没有任何作用。

没有任何作用。到了晚上这又变成他睡不着的原因之一。说到底他从来把画画当成自己的主业,战斗只是他众多爱好的其中之一,而且最能带来快乐的是和小伙伴们的打打闹闹,当然现在他连这个都做不到了。那他还有什么作用?他和一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gif有什么区别呢?

原谅他思路有些奇怪,毕竟现在连思考这个行为都挺奢侈的。他躺着就越来越清醒,起来却越来越沉重,眼皮沉得看什么都不真切,最后只能靠在床边,听到绿说:
“对不起。”

第一个晚上,绿在桌面的动静很大,用音乐或物理的一切方式打断了再临的入睡,在其他小伙伴觉得算了别了之后还偷偷溜进他的房间里,用额外的方式让他睡不着。第二晚也是。后来他后悔了,但已经没用了,变成了现在这样。
再临很生气,跟他打跟他闹,但说到底没有坚定地阻止他。他知道他想干什么。F5刷新的火柴人会中毒会晕倒,但是不会困到睡着,他们永远精神,因为在那个服务器里他们永恒地十年如一日地打架给万亿人看,他们差不多永远不需要休息,也不会像个普通火柴人一样死。

“我不会死的。”
再临安慰他,也不知道算不算安慰,再临是天选之子后归来的一代,他和天选一样地特殊,他空心,他有无穷的创造力和能量,他品德高尚而且非常明显地是个主角。主角不会死,越置于死地越是要复生,他和他们不一样。他和他不一样。
他自己也想知道,到底有什么不一样。

最后的最后,绿爬上那个窄窄的床,艰难地挤进被窝里,几乎放不下两个头。他抱着他,不敢太紧怕压到他,又不敢松开,好像会马上消失成透明图层似的。他听到心跳,听到呼吸,让房间安静得过了头。他们等待着,等待着。

金苹果

紫觉得自己够蠢,会搞砸许多事情,错过很多美好的东西,他这次当然也会把一切搞砸。
比如背地里暗恋自己过命的兄弟(非亲生,就像他父亲一样)一定足够蠢了。
这还不止,他还能更蠢。

每一次他们开黑的时候,作为队友他给绿的辅助稍微有点多。他确信,是其他人不会察觉的程度,因为每这么做一次他就会给其他队友更多补偿,到绿反过来抱怨为止。
作为对手的时候,当然,他不会手下留情因为绿绝对会更加生气,但他被对方按在地上打败的时候竟然还会隐隐高兴,简直蠢到家了。

那个龙蛋,他知道拿来证明自己是够蠢的,送给绿当礼物更是超级加倍,但,说不定,绿挺喜欢“驯龙”的感觉呢?他可以友好地说服它们成为临时的伙伴,但可想而知他带着一脑门的伤从门里穿越回来,还正好撞上绿问他去了哪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。他当然不会说,那太蠢了。

于是他回到村子里,那个紫色的巨像早就被拆了,理所应当地,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回忆了一会儿,然后拿绿块和蓝块做了两个小的,加上金子做的小王冠。他捧着那个绿色的看了一会儿, 又觉得王冠有些多余, 把它摘了。
他把它放在了床头,心想自己的蠢历史又添了一笔。

最后的最后,他又回到了那个音符世界,在雪山的山顶,望着日落,心想大概就到此为止了。他会怀念那个人一路追过来,他的拥抱,埋在他肩膀里抽泣时的温度。这回他足够成熟了,知道有些事情就是这样,无论他到底是不是蠢。

“你确实够蠢的。”
他愣住了。
绿一步步走上来,星光像衬在他背后的翅膀。
“宁愿做一堆蠢事,就是不去做最简单的。”
他怔怔地望着他,心跳加快,呼吸失常,仿佛因为高山稀薄的空气有些缺氧。
火柴人当然不会缺氧,太蠢了,他想。
于是他做了有史以来最聪明的一件事。

紫罗勒

他只是喜欢看他吃东西。路边摊也好,面包房也好,等到他自己下厨的时候,那孩子脸上的雀跃已经盖不住了。
本来他也不需要藏的。把感性、软弱、动摇的一面统统掩盖起来,在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身上,本就是不可能的。
可想而知他一路上会多么辛苦、多么挫败。到最后一刻都明白自己无能为力,灰飞烟灭。

他只是咬下那块馅饼,眯起眼睛咀嚼,沉浸在丰富的香味之中。他背叛,也被背叛,抛弃,也被抛弃,伤害,也遍体鳞伤。他擦了擦嘴,用会被纵容的孩子的笑容说再来一块。他抱着膝盖,低头坐在那里,因为他会一个人死去。

他站了起来,走到他边上,吻去他嘴角可口的酱汁。他的脸红起来,期待又不敢相信地,好像圣诞节拆出的礼物远远超过了他在夜里祈祷过的那个。
你当然值得。
他想,摸着他的头发,我的孩子值得一切。

三头犬

绿第N次用隐晦的,音乐的,直白的,动手动脚的方式告诉紫,他和他爹——虽然不是亲爹——的相处模式,有一点点过度亲密了。
虽然他们这帮人没爹没娘,使他的论证缺乏少许说服力。
“但是他会抱我。”紫啃着火柴人世界特产点心说,“我爸从没抱过我。”
“我们也抱过啊!”绿痛心疾首,尤其是某个喜欢抱来抱去的大头,“总之,一个普通的健全的父亲,应该不会对已经成年的儿子,有*那么多*的肢体接触。”

紫默默思索了一会儿,然后放下点心,抬头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认真地说,“我觉得你也需要这个。”
然后他紧紧抱住坐在身旁的绿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
……
不对,这很不对。
绿咬牙切齿,不知该先纠正哪一个。
他决定听从自己的直觉。事实证明,他的决策总是英明的。
他身体力行地告诉紫,什么是*最好的朋友*之间的相处模式,比如正确的亲吻的位置。

预料之中

下手留一线,别把那个橙色/绿色的脑袋砸扁了。
虽然看起来是二次平面生物,但他们的头实际上接近球体(当过篮筐的再临情况略微复杂,暂且不讨论),理论上可以砸扁。而且再临的大头每逢竞速赛总占优势,绿已经不爽很久了。
可惜,没人成功过。不知道是空心脑袋太有弹性,还是实心脑袋太过结实,他俩摸爬滚打一万遍,也没能叫对方输得心服口服。
除了再临天降电吉他那次,绿倒是稍微对他另眼相看,然后在后续的音乐课上被创飞。

不过以上的种种,都不妨碍他俩在沙发上一个看报纸,一个打电动,天知道网络时代还有什么人会看报纸,反正绿把游戏里的BOSS当再临打得起劲,跟着节奏摇头晃脑。
只差临门一脚,他被摘了耳机,有个家伙贴到他耳边,进行不可描述的——
这次我绝对要把他脑袋砸扁!

但他没有。
于是他们在沙发上做了些别的事。

Y^2

“听说你是被升维送回来的?”
“嗯,啊,大概是……?”再临挠了挠头,“其实我也不确定全懂了……而且像e那样存在我猜还有。”
只要能认识新朋友都让他很开心,可惜那个世界实在是空旷,庞大得过了头,白色冰凉的线条和看不到尽头的黑暗,光是回想起来都叫他打个冷颤。
但是黄估计会很喜欢。
他回头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,黄用那些武器一定比他更得心应手,不,远不止武器,在那里可以创造一切

“你说想不起来是怎么到那儿的。”
黄合上手里的大部头,大概是什么几何,虚数之类(评论推荐书目PDF版),“但我们有更简洁的方法。”
他跳到任务栏,踩上浏览器,熟练地点开Alan频道(他们平时稳定追更,也许你能猜到是评论区哪几个账号),打开最新视频开头再临孤零零躺在一片漆黑之中的画面,掏出他那台迷你Mac点了若干下(我们知道顶级黑客都不需要鼠标),然后就这么开了一扇极其朴素的向量门,拉着再临跳了进去。

(再临)*2的情况没有发生,大概是黄顺手做了什么操作,他俩很好地合并同类项了。
他们目睹那个创世之“1”从天而降,接下来的故事请参照几何线代求导之类(评论区推荐版)大部头。当然他们重逢了小欧拉(省去打架的版本),和φ与ζ交流了建筑技巧(主要用于建造新比赛场地),跟δ实验了建立在红石技术基础上的新魔法(当然会用在更多的恶作剧中),最后,众望所归地,和巨无霸א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“友好交流”。
这次再临收获了相当大的乐趣(尤其是最后),那些公式图案好像凭空从黄的简单线条里蹦出来似的,让原住民们都叹为观止。当然,再临也没有辜负交到他手里的每一件工具,毕竟他最喜欢学新东西了,白色的数字这次仿佛画笔一样令他感到亲切,且充满创造的欲望。

最后黄换了一种穿越回来的方式(再临发誓一定会被用到其他小伙伴身上),橙色和黄色的脑袋扑通砸到沙发上,幸好其他人正巧不在。
他俩摊在一块儿,慢慢喘了口气,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等等。”
再临拉住马上要去实践新技能的黄,让脑袋砸回他身上。
黄爬起来了然地看着他,于是,橙色和黄色贴在了一块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