靴泥

“别再卖你的画了,”天选夹住拼命挣扎的鲨鱼,“又惹出麻烦。”
“可是它们都很乖啊。”再临摸摸它的脑袋,黑白墨水鲨委屈地挤出一滴眼泪,从嘴里吐出一块戒指。
“是对方抢来的。”再临摩挲上面的纹章,“混在村民里,胆子很大。你看,我就说它不会乱咬人吧。”
鲨鱼开心地蹭蹭他的手心。

天选更加不爽了。
“这里待得够久了。”他手一松,让鲨鱼游回空气中。
再临对它挥了挥手,它才恋恋不舍地离开。
不好意思,我的旅伴只有一个呀。

再临很喜欢画天选。
哦,天选并不是再临画出来的。他原来是一把剑,现在算是个人。
至于他为什么会变成人,跟再临有很大的关系。

再临不知道。他只是喜欢画画。虽然偶尔会出现意外,但那些都不算什么。而且,他就是这么认识天选的。

他朝手心呵了呵气,画完这顶帽子,给天选戴上。
他从没听天选说过冷了,累了之类的话。就是他自己觉得雪融化的天气很冷,而且他想看看天选戴帽子的样子。
天选低头让他戴。他看不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,但他能看到再临捂着嘴笑,这就够了。

他们钻进同一个睡袋里。听到帐篷外窸窸窣窣的声音,不知道是枝头掉落的积雪,还是小家伙的恶作剧。再临一点儿都不害怕,因为天选的心跳那么暖和。
“明天去冰湖钓鱼吧。”
“行。”
“听村民说底下有湖怪呢。”
“那就去看看。”
再临拱出半个脑袋,“你连湖怪都砍过?”
“……也许吧。”
天选随便想了想,就放弃了。那些记忆太久远,太破碎,没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。
“早点睡吧。”
于是再临缩了回去,挤得更近了些。
——晚安。

“咚”

再临推开门,小屋里的那个人好像是在等他,又好像等的是另一个人。地形这么复杂的森林里,不止一个人迷了路也很正常。虽然他们俩长得这么像,但再临就站在这里,当然知道对面和自己不是同一个人。
好在这个人很耐心,很友好。你最希望和什么人相处呢?不用开口就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人。无条件帮助你的人。他教了再临在森林生存需要的一切技巧,然后说:我该走啦。
说是走,看起来和死亡没有两样。这是他唯一没有教会再临的事。也许是因为,小屋的门再次被敲响,迷路的人来问:有人在吗?
再临打开了门,教他森林里生存所需要的一切技巧。这样过了多少回,再临第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:你可以不走吗?

他想了想,给再临讲了一个故事:你听说过女巫吗?
不知是谁闯进森林惹恼了女巫,又或者只是女巫有了捉弄人的兴致,于是她给小屋施了魔法。她说:走进小屋的人,必定爱上屋里的那个人。而屋里的那个人,只想念已经走了的人。
走了的人,也许已经死去,也许只是迷了路,又重新走进小屋。

这个故事,是一个女孩在上课时写的。她写完,给自己的同桌看,还画了两种图,一种是死循环,一种是无限延长的螺旋。

她是女巫吗?再临想。
他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从桌上拿起一个苹果,对再临说:它是女巫。苹果树是女巫,苹果木的桌子是女巫,小屋是女巫。
女孩长大了,看到了一个苹果,一顶帽子,里面是她永远无法学会的技巧。但女巫会魔法,于是再临走进了小屋。

你知道怎么走出森林了吗?

他踩了踩苹果木的地板,弦和引力在他的脚下。他戴上帽子,向再临道别。
小屋的门被敲响了。

圆规

据说你喜欢的老师科目往往学得最好。再临最擅长美术,但他确实最喜欢数学老师。
顺带一提,他的数学目前全班第一。

上次他被丢去竞赛集训,那边的欧拉老师个子小但水平很好,最后也拿了奖,但他总是想着早点返校。多了本新习题册,每节数学上完都去问一两道,办公室他也不陌生,老师里面黄算最好说话的。
他有时候偷瞄一眼笔记本桌面,认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插件,忍不住好奇那是干什么用的,以及老师为什么没去外面当个独立黑客,技术顾问什么的,甚至可以去开发游戏……他瞄到红石外观的日历,心情又沉甸甸地坠下来。
不到一个月了。

每个老师都有特别顺眼的学生,还得提醒自己别太偏心,但难倒全班的提问被一个人解答的时候,还是很难不留下深刻印象。绿也经常拔得头筹,不过他那是想赢,而再临……
黄想起男孩自信里隐约带着期盼的眼神,忽然咳嗽了两声。虽然他毕业没多久,但并不是毫无经验。就像现在,哪怕没有同龄人,办公室其他老师也不在,男孩的期盼依旧那么明显——系在自己一个人的身上。
想提醒他一两句,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。你甚至还不是他班主任呢。况且你真能拒绝一个来提问的学生吗?直到他的眼睛开始失望和躲闪?
只剩一个月了。
黄这么告诉自己,接过男孩手里的铅笔,划出第一条辅助线。

“老师,你觉得我志愿该填哪里好?”
“嗯……最好是和你家人一起商量……”
“那老师当初是怎么选的呢?”
“我吗?我当时就选了自己喜欢的专业,现在想想还是很幸运的。”
“老师……觉得当老师很好吗?”
“是啊。”

黄手戳了戳手里的红笔,不自觉笑起来。
“我觉得遇到你们,给你们上课都挺开心的。”
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像再临,说什么数学不会就是不会,但他从不会觉得厌烦。
“如果你也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就好了。最起码,不要太讨厌。”

“老师,今天是我生日哦。”
“啊,诶?生日快乐?等等,我记得抽屉里有盒糖来着……”
“不用了,谢谢老师。”
再临把习题背到身后,眼神还是那么明亮。
“我已经许好愿望了。”

再临给他打电话的时候,他突然想起来,今天是他的生日,那是……几年前的事情了?
黄对数字当然记得清楚,他就是,不知怎么有点慌起来。毕竟这电话再临毕业后从没有联系过,而今天他听同事说起再临回来看老师了,自己却完全不知道。
我还以为他挺喜欢数学呢……
结果他下班后直接坐进了街边店里,瞧瞧身上还是旧的衬衫,袖子哪里留了笔印都不知道,我是不是该换身衣服啊……

“老师。”
穿着衬衫的青年拉开椅子坐下来,说不好意思晚了点,因为同事临时找他处理了点事。
“你来这边工作啦?”
“嗯,开了一家动画工作室。”
再临坐在对面,神采奕奕的样子,让他想起课桌前总是坐得端正的少年。
“那要恭喜你啊,”黄真心为他高兴,“真好。”
“谢谢老师。不过我还有个生日愿望呢——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?”
“诶?可以啊,不对,等等,礼物在这里……”
“老师知道我的愿望吧。”

自信的,带着期盼的青年,像第一个挑战难题的少年那样,说出了唯一的正确答案。
黄——现在不是他的老师了。他跟个初出茅庐的实习生似的,心跳得好快,可他一个字都没有出错——
他的确很喜欢。

银髓

链子,天选很熟悉,曾经挂在他手脚上,妨碍不了行动,就是吃肉不够方便。有时他砍断奴隶的锁链,他们第一反应竟不是逃,好像忘了怎么走路。
他去学怎么绑住一只吸血鬼。化作血雾太方便,银器对纯血的效用存疑,他猎掉一头又一头杂血怪物,发现自己的牙和爪是最好武器。
那就更进一步。皮肉愈合得快,削掉的骨头慢一点,他干脆卸下一只胳膊,把骨头敲碎,碾粉,掺进熔化的银,等他的手长好了,就去锻成银匕首,还有细细长长的链子。

会衬他的肤色,天选想,果然。链条缚住领主的手和脚,可既然匕首没有挖出他的心脏,银链也一并失去了意义。
领主没有再逃。红发的吸血鬼温驯如幼崽,可天选知道,就像他当初从幼崽里挑中自己,从苟延残喘到扑杀猎物,他还是像当初一样,在笼子外观察他的小狼,新鲜地,好奇地。
直到他重新厌倦。

他们睡一张床,住同一片屋檐,好像除了那条链子,和过去没有两样。
人类的幼崽一批又一批,他认识了再临,传授他们,也反过来受启发。
快了,快了。

这天领主早有预感,晃着手上的链条,眸子血红而亮。他见天选走进来,给他拆了银链,缠上匕首。
骨头扎进骨头,银色划破银色。
天选甚至不给他一句道别。挽回有无数种,天选带他逃走,想救他性命,试图拦住他堕落,追杀他到天涯海角。既然都失败了,那就结束。
天选杀不了他,但人类会。

“永远不可能。”
天选听到他说。沉寂的器官不该听到声音,绞碎的心脏不该重新跳动,但天选闻到鲜血,很多很多的血。他们两个都在血的腥味里成年,却不能倒在血泊里死去。吸血鬼的心脏切开了还能跳动,也许是因为里面早就掺了他的血肉。现在他还给他,但领主永远贪心,永远吝啬,他只给他一半。
银色的链子,一半在他身上,一半在他身上。

醍醐

“不许吃。”
蓝拦住他,抓住他手腕,不好说这是第几次。
大家都很饿,但绿就是干脆又直接,聪明又狡猾,成功第一个,失败第一个,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。

比如吃的偷不成,可以偷别的。也是在厨房里,芝士蜂蜜迷迭香,他们的厨房多了不少新奇香味,都不如蓝一顶厨师帽,白色蓬松,让人觉得最可口的滋味都在这个人身上。

蓝并不赞同,绿知道。但蓝的不赞同就像裹着甜品的焦脆外壳,咬破的第一口最唤起幸福。尤其这外壳有时是最坚固的堡垒,可以打破但不能打倒。
他们的弓手轻易能把他掀翻,他知道。但好厨子总归不会叫人挨饿的。

蓝叹气,任他抓着手腕,像融在池子里的温泉。他知道自己偶尔晚一步,慢半拍,但足够绿绕一圈再绕回来,回到他身边,讨他想要的。
他怎么拦得住呢。

城堡

你去问城堡里任何一位侍从,都会告诉你绿骑士和再临者不共戴天。听起来有些大逆不道,毕竟那可是第二位神选再临,身份贵重,应为人间表率。可他俩就是能往彼此靴里扔胶心草,对盔甲施跳舞术,半夜放女妖之嚎,决斗藏小路埋伏。要不是他俩随队出征时所向披靡,两人之中迟早有一方会被送走。
说来奇怪,小小再临被送进城堡的时候,绿是第一个跟他打上交道的。这男孩凭脸蛋和一手琴艺能轻松俘获小姐和她们的女仆,可他偏偏只对成为首席骑士感兴趣。神选又如何,别人送的算什么本事!俩小孩打完一架,第二天就勾肩搭背。

事情是从绿正式授衔开始不对的。他宣誓终身奉神,不近声色。通常这不影响骑士找上五个情人,但绿似乎还是那副样子,除了他开始找再临的茬,好像他所谓的奉神就是一心一意给代言人找麻烦。这么说来,再临者也没有什么神选的架子,除了某些方面天赋异禀,和骑士们打成一片时也没多显眼。
除了他成功整到绿骑士偷着乐的样子。任谁都不敢说再临是个坏心眼的家伙,他多讨人喜欢啊!比起神选殿下,城堡里上上下下还是把他当个好心肠的孩子,见谁有难都不会置之不理。

所以他们也不知道,绿第一次作为骑士出征时发生了什么。起码他回来的时候四肢健全活蹦乱跳,反而再临一副虚脱憔悴的样子,在他怀里睡得好熟。从此他们的恶作剧从早到晚,连半夜也不消停——
他们不知道再临从噩梦惊醒,眼前血红一片,被抱住才反应过来没有谁伤重不治。没人知道他们从小路溜到城堡外的草丛里,躺着晒午后的太阳,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一块儿。再临笑话他不守戒律,绿说你都能从死神手里抢人,可见上面不反对这门婚事。他们折腾完又睡着,绿想着他会是首席中的首席,谁也不能打倒,不为哪个神明,只要再临这样笑着就好。

荆架

故事从一个笼子开始。这样的笼子在血牢中许多,关着各族新鲜幼崽,用于丰富餐桌口味。这么暗无天日缺衣少食还能活下来,可见天赋异禀。未来的领主少爷每次翘课来玩,都见一只小狼苟延残喘,于是吩咐:给他一只单独笼子。

并非小领主贪嘴,他每次用餐点到即止,珍奇血饮也不觉稀奇,他就是无聊。这一支血脉稀薄,垂垂老矣,就他一根优良独苗,早早定作领主培养。
他厌烦整天睡棺材的老家伙们,天然亲近幼崽。

亲近,指不爱吃,但看他们一个个死。连身边仆人都是低级杂血,不老难死,而端上餐桌的要么处理精致,要么过于粗糙。
他看他们既新鲜,又短暂;既顽强,又脆弱。他喜欢这味道,尤其是试图攻击他的小狼。

你叫什么名字?他问。
小狼第一次见他说话。长期贫血叫他虚弱,他想起来,虽然其他怪物总按住他割血,但眼前的男孩确实没伤害过他。他甚至有些愧疚了。
……没有。他回答,族人说我是唯一天选,不用起名。
提起族人,他更加难过。只剩下他了。

小领主明白了。口味不佳的已被筛选,只留最优。
他说:同样被选中,你却自由了。我很羡慕你。
自由?
没听过的词汇,但令天选好奇。于是小领主带了书,走进笼子,点根蜡烛,跟他一起读。他们夜视都很好。
小领主给他新鲜的肉,看他撕咬下咽。天选邀他同享,他说谢谢但不必。天选越来越觉得,他和那些怪物不同。

宠物?
天选想到这样的词。他见过狼的近亲,脖上戴着项圈,看起来并不舒服,他们却安之若素。
小领主说,不是这样的。我也很讨厌关着你的家伙。
他指着笼子:这是一个笼子,外面是更大的一个。我不喜欢待在这里。

这时小狼已经长大,他不再饥饿,于是强壮,撕裂笼子也不难。
他说:我可以带你逃走。

小领主笑了。明晚他就要继任领主,他已经做好准备。
他说:好啊。

他们打开所有笼子,小领主带他们走密道。最后,他们拦住追上来的血仆,一起翻出墙外。
天选不知道的是,他们逃走不久,庄园燃起大火,烧了整整一夜。晚宴里的食物让血族在沉睡中化为灰烬,血族最了解血族,哪怕是幼崽。
今夜过去,他就是唯一的领主。

他们一路下来,天选又见到各种奴隶,放了许多笼子。没有守卫追得上他们。有人抓着他的衣角,拜他似神明,天选说不必,但隐约有了方向。
没等他研究明白,领主忽然虚弱下去。他不吃不喝,高热不退。天选第一次这么焦急,给他带吃的,带药材,全然无用。有天他从病床边惊醒,熟悉又陌生的血腥味充斥鼻腔——
人类尚未凉透,领主抬起头来,露出尖红的牙。他猩红的眼眸似有茫然,最后定格到天选的身上。
他清醒过来。这是他迟到的成人礼。

原来他也是怪物。血族,吸血鬼,食人者,天选已经学会许多词汇,他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打破了。
可他不愿意这么叫他。
他拔出身上的匕首,割破自己手臂。
你不用去杀人……他轻轻说,想起灭族屠杀的吸血鬼们,几乎拿不住匕首。
他把手凑到他嘴边。
让我来吧。你知道,我死不了的。

饥渴。幼崽不会饥渴,成年后的饥渴能要了他的命。
他远远见过小狼被割开抽血,但并没有什么特别味道。然而长大的狼人自愿为他敞开伤口,散发到空气中的味道,简直叫他再度陷入疯狂,一滴血肉都不会留下。
但他打住了。

我答应你。
领主亲吻他手臂上的伤口,已经愈合到快看不清。他看到天选隐秘的雀跃,也看到自己:
一座新的笼子。

天选发现没有词汇再能形容他们的关系:
朋友,他曾经以为是,但他们是灭族的仇敌。
血奴,进贡和支配,可奉献是自愿,支配并不存在。
你会和你的食物交往吗?
天选咽下鲜肉,白嫩柔韧。他也咬过领主,发生在每次吸血后,毒素能将食物的恐惧转化为迷醉,而天选觉得那简直是食欲,撕咬,吞咽,进入身体。领主却照单全收,当苍白手臂环住他,食欲和其他混作一团。

味道。味道越来越清晰,刻在他的血液里,逐渐激出他最本源的记忆:他降生的那一刻,被族人捧起,赞美天选之子,天生的头狼——要狩猎他永恒的猎物。
他顺着味道,沿着痕迹,找到单独出门的领主。
新鲜的人类,苍白贫血;新生的血族,忠心臣服。

你看,我没有杀他们。领主扬了扬手,他们求庇护,求眷顾,求永生,我满足了他们。
就像喂你的狗。天选想。

这里可没有项圈,领主轻笑,他们都是自由的。
为什么——非要这样?
天选想挣脱,挣脱他发涨的肌肉,伸长的獠牙,可头狼也有他们的成年礼——杀死他命定的猎物。

因为我是黑暗领主啊。
他笑着说,眼中似有怜悯,不知为谁。

鲜血四散飞溅,装点了洞窟。天选顾及人类,不能完全放开。可等他的獠牙划破领主喉咙,他抵达狩猎狂热的巅峰,又坠入谷底。
猎物化作红色的雾,在黑暗中消散。

他离开了。

剩下的吸血鬼不肯逃走,他们扑上来为主人报仇,被他一一处决。
他放出人类,人类咒骂他,绝望地一一自尽。

他见证他们,也看到自己:一座新的笼子。

天鹅

王子出门在外,有时捡到公主,有时捡到平民,有时捡到人鱼,但最后她们总归像一位公主。这次有些不同,王子捡到一只灰色的小鸟,除了灰色的翅膀,其他方面就是一个少年的样子。
“我中了诅咒,”小鸟说,“我们以前见过的,所以你看得到我原来模样。”

王子冥思苦想,想起小时候和王兄的奇遇。王子一家兄友弟恭,哪怕加上一位表亲,也不影响他们打完架后一并厮混。他们各自的冒险多灾多难丰富异常,但那一次也算标新立异。
“你……也是王子来着?”
“现在不是了。”小鸟苦涩地笑,“我没有父王也没有土地,也许命该如此,因为背叛和窃取。”
他眼怀希冀,“但既然我见到你,或许诅咒也是我的机会。我长出翅膀,所以能帮助你。”

他领他去看前方的陷阱。小鸟说:“魔鬼装作王子,去欺骗你的兄弟。你不要和他们一起去。篡位者准备充分,我们得另辟蹊径。”
他撕扯下自己小小翅膀,放到他掌心:“这样你就不会跌落。兄弟里你最伶俐,找到权杖,就能救回他们。”
王子答应。

王子被魔鬼拦住。魔鬼扎起紫发,十足高贵。看不出他是想要王冠,还是单把他们踩在脚下。
王子并不惯用权杖,但惯用一切时机。兄弟永远团结,更有决心。他们不要王冠,也不知放弃。

魔鬼该灰飞烟灭。王子取出一对翅膀,还给他:“你不是小鸟,不是王子,也不是魔鬼。你更不是诅咒,因为我见到你。”

翅膀消融,王冠化影。他们从童话里跌出书外,掉在床上。他们磕到额头。他吃痛,他失笑,去吻他紫色的眼睛。

他似乎是来求救的。绿接住从窗户飞进来的少年,鞘翅都还在微微颤抖,他拥住他,听到他说:
我做了一件错事。

他的肌肤不同寻常地烫。绿一头雾水又焦急不已,要去摸他的额头,他不让。
求求你。
他说,不肯抬起脸来,挤进他的怀里。
我只想要……

轰隆——
打雷了,他很没用,这么大还怕打雷。闪电透过窗帘让卧室里亮了一瞬间,他紧紧闭上眼睛,怕看到那两道影子。
眼睛闭上,肌肤还记得。男人知道他害怕,动作慢下来,等他急促的心跳。
您知道我在怕什么。
紫咬住嘴唇,把声音都咽回牙齿里。

绿几乎被他吓着了。是,他们牵过手,偷偷分享过初吻,但这实在不在他的设想当中,他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——
可是他太烫了,浑身上下都是,连带着他也昏了头。
直到他发现,那里的湿润。零星的痕迹在他脑中串联起来,要把什么冲动都浇灭——
不要。
紫摇摇头,不是的,我不想……
他说不下去了。

不是的,我不想……
男人看着他,静静等他的回应。接下来只要逃走就好,什么都不会发生。这事不会再被提起,他不会被怪罪。他只需要诚实地说出口就好——
天色暗了下来。

我做了一件错事。
绿想,他分不清是从哪里开始错的,是打开窗户,还是藏在歌词里的告白。他觉得头疼,雷雨雨后湿润的空气从窗外渗进来,带着深夜里的秘密。
你……疼吗?
他还是忍不住问。
紫顿住,然后轻轻摇头。他很没用,用力眨着眼睛,泪水还是溢出来。
至少天亮以前,他不再怕了。

珍珠鸟

作业!作业做完就能出门了,绿本来该第一个做完,就卡在一道大题上。不能随便糊弄,不然等批下来再临一定笑话他。黄已经去他们的电竞队了,没法找他问。
终于算完,他不想追究什么让他发挥失常,通通往书包里一塞,套上耳机和鞋子就甩上门。
“晚饭不回来吃了!”

怎么会忘带充电宝。紫想去找租赁点,又怕绿找不到他。明明不是第一次来了,安检火车地铁路线都没出问题,偏偏昨晚聊完天没插上电。还跟养父说外面住一晚都没问题呢!再这样下去都要失联了……
脖子忽然一冰。
他猛地转过去,绿手捧着两杯冷饮,笑嘻嘻地塞给他。
“走啦。”
他低头看冷饮,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手掌。犹豫片刻,他还是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他。
然后被对方反过来捏了捏,握住了。

晚饭出来就凉快了许多。他们漫无目的地跟着人群晃悠,不知不觉逛到了江边。
原来今天有烟花啊。
他们听到路人说,一对恋人靠着栏杆,笑着拍身后的夜景。
“我知道一个地方。”
绿的眼睛亮起来,他拉着紫钻出人群外,不知怎么找到一座已经关闭的大楼,从小路里的后门溜了进去。
他们沿着黑漆漆的楼梯间,一阶一阶往上爬,窗外的喧嚣声渐渐远离了他们,紫一直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自己像气球一样轻飘飘地飞了起来。

吱呀——
他们推开天台的门,都停下来歇口气。绿的额头出了汗,紫想拿纸巾给他擦,被提前抢了过去。
“快过来。”
绿带他爬上大理石的围栏,他们面对面坐着,侧着身子去看底下河流一样的行人和车灯。江对岸的高楼灯火通明,映亮了紫色的夜空。

紫一点儿也不陌生。他多少次站在高处,幻想自己有一双翅膀飞走。如果没有,就这样坠落也好。
但现在不用了。

烟花升上夜空,又仿佛坠入江中。
他凑近他的眼睛,看到闪烁的光彩。
砰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