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从一个笼子开始。这样的笼子在血牢中许多,关着各族新鲜幼崽,用于丰富餐桌口味。这么暗无天日缺衣少食还能活下来,可见天赋异禀。未来的领主少爷每次翘课来玩,都见一只小狼苟延残喘,于是吩咐:给他一只单独笼子。
并非小领主贪嘴,他每次用餐点到即止,珍奇血饮也不觉稀奇,他就是无聊。这一支血脉稀薄,垂垂老矣,就他一根优良独苗,早早定作领主培养。
他厌烦整天睡棺材的老家伙们,天然亲近幼崽。
亲近,指不爱吃,但看他们一个个死。连身边仆人都是低级杂血,不老难死,而端上餐桌的要么处理精致,要么过于粗糙。
他看他们既新鲜,又短暂;既顽强,又脆弱。他喜欢这味道,尤其是试图攻击他的小狼。
你叫什么名字?他问。
小狼第一次见他说话。长期贫血叫他虚弱,他想起来,虽然其他怪物总按住他割血,但眼前的男孩确实没伤害过他。他甚至有些愧疚了。
……没有。他回答,族人说我是唯一天选,不用起名。
提起族人,他更加难过。只剩下他了。
小领主明白了。口味不佳的已被筛选,只留最优。
他说:同样被选中,你却自由了。我很羡慕你。
自由?
没听过的词汇,但令天选好奇。于是小领主带了书,走进笼子,点根蜡烛,跟他一起读。他们夜视都很好。
小领主给他新鲜的肉,看他撕咬下咽。天选邀他同享,他说谢谢但不必。天选越来越觉得,他和那些怪物不同。
宠物?
天选想到这样的词。他见过狼的近亲,脖上戴着项圈,看起来并不舒服,他们却安之若素。
小领主说,不是这样的。我也很讨厌关着你的家伙。
他指着笼子:这是一个笼子,外面是更大的一个。我不喜欢待在这里。
这时小狼已经长大,他不再饥饿,于是强壮,撕裂笼子也不难。
他说:我可以带你逃走。
小领主笑了。明晚他就要继任领主,他已经做好准备。
他说:好啊。
他们打开所有笼子,小领主带他们走密道。最后,他们拦住追上来的血仆,一起翻出墙外。
天选不知道的是,他们逃走不久,庄园燃起大火,烧了整整一夜。晚宴里的食物让血族在沉睡中化为灰烬,血族最了解血族,哪怕是幼崽。
今夜过去,他就是唯一的领主。
他们一路下来,天选又见到各种奴隶,放了许多笼子。没有守卫追得上他们。有人抓着他的衣角,拜他似神明,天选说不必,但隐约有了方向。
没等他研究明白,领主忽然虚弱下去。他不吃不喝,高热不退。天选第一次这么焦急,给他带吃的,带药材,全然无用。有天他从病床边惊醒,熟悉又陌生的血腥味充斥鼻腔——
人类尚未凉透,领主抬起头来,露出尖红的牙。他猩红的眼眸似有茫然,最后定格到天选的身上。
他清醒过来。这是他迟到的成人礼。
原来他也是怪物。血族,吸血鬼,食人者,天选已经学会许多词汇,他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打破了。
可他不愿意这么叫他。
他拔出身上的匕首,割破自己手臂。
你不用去杀人……他轻轻说,想起灭族屠杀的吸血鬼们,几乎拿不住匕首。
他把手凑到他嘴边。
让我来吧。你知道,我死不了的。
饥渴。幼崽不会饥渴,成年后的饥渴能要了他的命。
他远远见过小狼被割开抽血,但并没有什么特别味道。然而长大的狼人自愿为他敞开伤口,散发到空气中的味道,简直叫他再度陷入疯狂,一滴血肉都不会留下。
但他打住了。
我答应你。
领主亲吻他手臂上的伤口,已经愈合到快看不清。他看到天选隐秘的雀跃,也看到自己:
一座新的笼子。
天选发现没有词汇再能形容他们的关系:
朋友,他曾经以为是,但他们是灭族的仇敌。
血奴,进贡和支配,可奉献是自愿,支配并不存在。
你会和你的食物交往吗?
天选咽下鲜肉,白嫩柔韧。他也咬过领主,发生在每次吸血后,毒素能将食物的恐惧转化为迷醉,而天选觉得那简直是食欲,撕咬,吞咽,进入身体。领主却照单全收,当苍白手臂环住他,食欲和其他混作一团。
味道。味道越来越清晰,刻在他的血液里,逐渐激出他最本源的记忆:他降生的那一刻,被族人捧起,赞美天选之子,天生的头狼——要狩猎他永恒的猎物。
他顺着味道,沿着痕迹,找到单独出门的领主。
新鲜的人类,苍白贫血;新生的血族,忠心臣服。
你看,我没有杀他们。领主扬了扬手,他们求庇护,求眷顾,求永生,我满足了他们。
就像喂你的狗。天选想。
这里可没有项圈,领主轻笑,他们都是自由的。
为什么——非要这样?
天选想挣脱,挣脱他发涨的肌肉,伸长的獠牙,可头狼也有他们的成年礼——杀死他命定的猎物。
因为我是黑暗领主啊。
他笑着说,眼中似有怜悯,不知为谁。
鲜血四散飞溅,装点了洞窟。天选顾及人类,不能完全放开。可等他的獠牙划破领主喉咙,他抵达狩猎狂热的巅峰,又坠入谷底。
猎物化作红色的雾,在黑暗中消散。
他离开了。
剩下的吸血鬼不肯逃走,他们扑上来为主人报仇,被他一一处决。
他放出人类,人类咒骂他,绝望地一一自尽。
他见证他们,也看到自己:一座新的笼子。